電話打到你的私人手機,不是公司分機。對面自稱是 IT help desk,說要協助你把登入方式換成 passkey,就是公司前陣子宣布要全面導入、號稱釣不走的那個東西。你還在想這支號碼他是從哪裡拿到的,簡訊就進來了,附一條連結,點開的畫面跟 Microsoft 的登入頁一模一樣。

這是 9 月 13 日那篇報導裡描述的其中一段。

一、被釣走的不是 passkey,是「幫你設定 passkey」

The Hacker News 9 月 13 日刊出的分析,資料來源是 Microsoft Security Research team。這批活動的時間口徑要看清楚:原文寫的是 “detected since May 2026”,偵測到的起點是今年五月,這不等於行動從五月才開始。

手法照原文攤開是這樣。攻擊者先打語音電話到員工的私人手機冒充 IT help desk,再用簡訊把人導到仿冒的 Microsoft 登入介面,接著走 adversary-in-the-middle(AitM)或 device-code 認證流程取得憑證或存取權。得手之後才是重點:他們在被入侵的帳號上註冊自己控制的驗證方式,電話號碼、authenticator app、OTP token 都有。然後用 Microsoft Graph API 做偵察,從 SharePoint Online 與 OneDrive 下載檔案,透過 REST API 把信箱內容帶走。單次外洩的持續時間口徑是 “from several hours to multiple days”,幾小時到好幾天。

他們用的網域名稱本身就是一份說明書:passkeyhelpdesk[.]comsecure-passkey[.]comsetupmypasskey[.]comadd-passkey[.]com,另外還有 integratedsso[.]comoktasession[.]comsyncmykey[.]comportalsetuphub[.]com。原文列出的威脅代號有六組,Storm-3121、Storm-3032、Cordial Spider、O-UNC-045、PREY-0058、UNC6671,不要把它們合併成同一批人。

所以 passkey 這個字在標題裡的角色,是餌,不是被攻破的對象。報導沒有這樣下標,這個角色判定是我讀完機制描述之後自己加的。真正被繞過的是「換發驗證方式」這道程序,而那道程序在任何一次全公司導入期間,防禦力都是最弱的,因為那段期間裡「我來幫你設定」這句話聽起來完全合理。

反過來設計一次:要讓一場 passkey 導入一定出事,你會怎麼做?不會去碰密碼學,你會挑導入的那幾週打電話。

原文對防守方的建議不叫你去加驗證強度:「Assess Microsoft Graph activity holistically, emphasizing behavioral progression and cross-event correlation rather than individual API requests」。看行為的推進與跨事件的關聯,不要單看一次一次的 API 請求。至於攻擊者的準備工作,Microsoft 那句是 “The actor appears to invest heavily in pre-attack research, likely gathering information about employees and organizational structure from public sources such as social networking and professional profiling platforms.”

原文來源:The Hacker News,2026-09-13

二、CISA 一口氣加五個,最晚的那組反而是唯一有觀測紀錄的

同一個週末往前一天,CISA 把五個已遭利用的漏洞列入 KEV。

編號 CVSS 產品 聯邦機關修補期限
CVE-2026-84869 9.9 ConnectWise ScreenConnect 2026-09-14
CVE-2026-86060 9.2 MikroTik RouterOS 2026-09-13
CVE-2026-67277 8.8 MikroTik RouterOS 2026-09-13
CVE-2026-42016 8.1 JFrog Artifactory 2026-09-25
CVE-2026-42018 7.5 JFrog Artifactory 2026-09-25

那一欄期限的口徑必須釘住:它約束的是美國聯邦文職行政機關,不是你。對其他人來說,KEV 的意義只有一個,「已經確認有人在用這個洞」。

分數最高的排在最上面,期限落在 9 月 14 日。分數最低的兩個排在最下面,期限給到 9 月 25 日。而報導裡唯一附上具體觀測期間的,正是最下面那組:2026 年 8 月 15 日到 9 月 8 日,有人把 Artifactory 的漏洞串接起來部署後門。Google 旗下的 Wiz 給的描述是 “Attackers are chaining these vulnerabilities to bypass authentication, escalate privileges, and gain administrative control over vulnerable Artifactory instances.”,繞過驗證、提權、拿到管理控制權。另外三個編號在這篇報導裡只有「已列入 KEV」這個狀態,沒有附任何時間窗。

分數量的是單一漏洞能造成多大破壞。它不量「拿到之後可以接到什麼」。Artifactory 是製品庫,你所有的建置從那裡拉東西下來;拿到它的管理權,等於拿到下游每一條產線的輸入端。ScreenConnect 那邊 Huntress 的描述是 “Under certain circumstances, this could enable files to be transferred to and executed on the Host client system, including through elevated execution actions.”,遠端管理工具本來就有把檔案送過去並執行的能力,那是它的功能。

原文來源:The Hacker News,2026-09-12

三、Revolut 的系統沒有被入侵,這正是這則的重點

9 月 12 日,Revolut 證實有未經授權的第三方,使用一個合法的政府機關電子郵件網域,送出偽造的客戶資料調閱請求。

官方說法逐字是這樣:「Revolut recently identified a sophisticated external impersonation scam where an unauthorised third party utilised a legitimate government agency domain email to submit fraudulent requests for information」,後面還跟了一句「Revolut systems and customer funds are unaffected.」

被拿走的東西分兩層,中間那個限定詞不要弄丟。確定的那層是身分與聯絡資料(出生日期、通訊與電子郵件地址、電話號碼)以及身分證件副本(護照、駕照);報導寫「possibly」的那層是驗證自拍、帳戶對帳單與交易紀錄。

受影響的人數請不要自己算。原文只寫了 “limited” number of customers,確切數字並未揭露。另一個常被拿來填空的數字是 Revolut 全球 8,000 萬以上的客戶,那是總客戶數,跟這次受影響的規模完全無關,兩個放在同一句裡就會生出一個沒有人講過的比例。

「系統未受影響」是真的,而且它不是公關話術,它是這則新聞真正棘手的地方。沒有任何東西被入侵。金融機構有法定義務要回應執法機關與主管機關的調閱請求,這條通道是被要求存在的;而驗證這種請求是否為真,實務上很大程度靠的就是寄件的網域。攻擊者沒有繞過任何控制,他走的是正門,而且是一扇不能關的正門。

防火牆可以關掉,這條不行。你能做的只有把「怎麼確認開口的人真的是他」這件事,從看網域升級成別的東西,而升級它的成本會落在每一次正當請求的處理時間上。成本這一層報導沒碰,是我加的。

估值那兩個數字順帶記著,口徑要分開:可能的 IPO 估值是「最高達」2,000 億美元,是可能不是已定;前一次的估值是 750 億美元,時點在 2025 年 11 月。

原文來源:TechCrunch,2026-09-12

四、放慢這件事,這次多了一個量測方,還是沒有日期

這則是本站 9 月 11 日那篇第二則的後續,但主角不同。那次是 Bloomberg 引述匿名人士,轉述 OpenAI 執行長在內部會議的口頭意向;這次是 Anthropic 執行長具名發表的文章,有原始文本可以逐字對。

Dario Amodei 在 9 月 12 日發表〈We Must Pace the Frontier〉,開宗明義那句是「We must slow the pace at which we improve the capabilities of AI models」,並且補上「Progress will still seem fast, and we must make wise use of the time we gain」。

計畫分三步,名字照他自己取的:Embedded Evaluators、Democratic Coordination、Global Coordination。第二步跟第三步都需要別人點頭,只有第一步是單方面做得到的,而他寫的是「Anthropic is unilaterally committing to this step now.」——第三方評估者將拿到公司識別證、座位、筆電,以及比照內部風險團隊的存取權,用來驗證安全承諾有沒有被遵守、回報事件。TechCrunch 舉的例子是 METR。

兩天前那則缺三樣東西:基準線、量測方、違約定義。這次多出來的是量測方,而且是三樣裡面最難假裝的一樣,因為它有實體,你可以問那個人今天坐在哪裡。少的還是兩樣。整篇沒有給這個評估者團隊任何日期或期限,也沒有寫不遵守會怎樣。

接下來這段是我的推論,文章沒有這樣論述。要讓 embedded evaluator 失效,不需要取消它,只要維持「存取權比照內部風險團隊」這個定義就夠了。內部風險團隊看得到什麼,本來就是公司自己決定的;把外部評估者綁在同一條線上,等於把他的視野上限交還給被評估的一方。這不是說它沒有價值,有人坐在裡面跟沒有人坐在裡面差很多。但它能看到的邊界,目前寫在同一家公司手上。

回應來得很快。OpenAI 執行長 Sam Altman 在 X 上寫「I agree with Dario that we need to pace the frontier」,把 embedded evaluators 稱為 “good idea” 並表示 OpenAI 會實施。SpaceX 執行長 Elon Musk 的回應是三個字,「Dario is right」。

還有一個數字要帶著它的口徑走。文章裡寫「If we execute these measures well, I believe they would slow China’s progress enough to widen America’s lead significantly over the next 3–5 years.」,那個 3 到 5 年是拉開領先幅度的預期區間,不是任何承諾的執行期限。放慢自己這件事,通篇沒有綁定任何時間。

原文來源:Dario Amodei,2026-09-12TechCrunch,2026-09-12

五、同一天,同一個字,兩種工作

Sam Altman 在 Fortune 的專訪裡被問到上市,訪問者是 Fortune 總編輯 Alyson Shontell。他的原話是「We’re not rushing into an IPO. I actually think that given everything happening with safety, right now would be an ill-advised moment to go public.」,被追問會不會在 2026 年,他說「I would say not 2026, yeah. We’ve got a lot of stuff to do.」至於什麼時候,他給的條件是「when we’re ready, which is when the business is ready, when we feel ready from what the moment is like in society with this technology」。

時間口徑要標清楚來源。原本的目標是 2026 年第三或第四季,目前預估落在 2027 年,這兩個都出自《紐約時報》的報導、由 TechCrunch 轉述,不是 OpenAI 的官方說法。

同一天,safety 這個字被兩個人拿去做兩件性質完全相反的事。一邊拿它當理由,去承擔一個要花錢的義務;一邊拿它當理由,去延後一件本來就還沒準備好的事。後者的成本是負的。

原文來源:TechCrunch,2026-09-12

六、董事會換掉了創辦人,Slack 管理員權限把他換了回來

治理結構寫在章程和董事會決議裡,執行治理結構的是帳號權限。這一則夾在資安新聞中間,講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換了場景。

時序照 TechCrunch 的寫法。那一週稍早,Automattic 董事會表決讓 Matt Mullenweg 帶薪休假;週三董事會確認拔除他,由財務長(Chief Financial Officer)Mark Davies 出任臨時執行長;週四,Mullenweg 把管理員踢出 Slack,宣稱自己重新拿回控制權,並在上面指控對方「conspiring」;週五他貼文說自己買了一艘船屋,Automattic 沒有回應採訪請求;到了 9 月 12 日週六傍晚,Automattic 發出聲明,「Matt Mullenweg is the chairman and CEO of Automattic, with full support of the board」。

他自己說,這大概是第五次有人對他搞政變。那是他本人的說法,不是第三方統計。中間還有兩句被記下來:「I’m a pirate now」,以及「I’m not a troll I’m a pirate, obviously」。

另外值得記一個人名:Automattic 的創始執行長 Toni Schneider,現在是 Bluesky 的執行長。

週三的決議是正式的、有程序的、有紀錄的;週四那個動作只需要一個管理員帳號。三天之後,正式的那一份被改寫成「全體董事會支持」。

原文來源:TechCrunch,2026-09-12


先把套不上的挑出去。第二則是老實的洞跟老實的期限,該修就修,排序時先看誰是誰的上游就好。第四則跟第五則講的是同一個字在做兩份工,跟前面三則沒有機制上的關係;它們今天並排,理由只有日期。

剩下那幾則裡,沒有一道鎖是被撬開的。passkey 沒有被破解,Revolut 的系統與客戶資金確認未受影響,Automattic 的章程一個字都沒改。被拿走的是同一種東西——替別人再配一把鑰匙的權力。開場那通打到私人手機的電話,最後換到的就是它。

把預算加在更強的驗證方法上,回報遞減得比你以為的早。 更強的方法擋得住撬鎖,擋不住配鑰匙的那個人。

這件事不需要採購,也不需要等誰先修好什麼。把三個問題的答案列出來就好:在你的系統裡,誰有權替另一個人新增或更換一個驗證方式;誰有權代表你們回答一個外部單位發來的資料請求;誰的帳號踢得掉其他管理員。這三題的答案就是你的實際安全邊界,它通常跟你在資安簡報上畫的那條線不一樣。

什麼情況下我會改口。如果這裡面哪一則後來查出來是密碼學或協定層面真的被繞過,上面整段就不成立,該補的就回到驗證方法本身。就目前這幾份報導寫出來的內容,沒有一則是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