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覺得自己分辨得出，越容易中招：AI 深偽詐騙時代該重設的信任判準

上禮拜滑臉書，張忠謀跟他太太出現在一支影片裡，笑得很慈祥，說要送書給有緣人，順便帶大家進一個「穩健佈局」的投資群組。畫面很清楚，嘴型對得上，連那個熟悉的溫和語調都在。留言區一堆人在問怎麼加入。

你會不會點？

先講事實：台積電早就發過聲明，張忠謀夫婦、魏哲家都沒有經營任何公開社群帳號，也沒辦過這種活動。那支影片是假的。可是它逼真到連留言區都在排隊。問題來了，真正該問的問題其實不是「這支影片做得多像」，而是你到底憑什麼決定要不要相信螢幕上的一張臉。

眼見為憑，第一次大規模失效

人類幾萬年來最省成本的信任機制，就是「我親眼看到、親耳聽到」。它便宜、快、大部分時候夠用，所以我們的大腦把它設成了預設值：看到臉先信，聽到聲音先信，有懷疑再說。

deepfake 幹的事情，是第一次讓這個預設值大規模失靈。以前偽造一個名人站台要成本、要技術、要冒被抓的風險；現在生成一支假影片、複製一段聲音，幾分鐘、幾乎零成本。這裡有個很不對稱的東西：詐騙方的成本趨近於零，你的下行卻可能是畢生積蓄。

只要一件事的下行很大、上行有限，理性的做法就是別碰。你點進那個投資群組，最好的結果是「沒被騙」，也就是回到原點；最壞的結果是全部積蓄歸零。這種賠率，本來就不該用「看起來很像」去賭。

數字不是拿來嚇你的，是拿來校準的

攤開內政部 165 打詐儀表板的公開數據，2026 年一到四月，全台受理報案 50,217 件，財損 215 億。其中假投資詐騙就吃掉 38%，大約 94 億，平均每一件被騙走 171 萬。光看台北市，六月一個月假投資就 1.93 億，占當月詐欺財損四分之一。

這些數字最容易被讀成「哇好可怕」然後滑掉。但它真正的用處是校準你的直覺。171 萬不是隨機分佈在「很笨的人」身上，假投資的劇本設計得越來越像一門專業，冒名人、貼獲利截圖、拉你進群組、先給你嚐一點甜頭。它攻擊的不是智商，是人性裡那幾個固定的破口。

工程師別急著覺得自己免疫

講個有點諷刺的案例。刑事局破過一個假投資平台，主嫌是個 52 歲的潘姓工程師，自己架網路跳板、自己做假投資網站，拿「AI 半導體」「再生能源」當題材吸金，騙了 44 個人。技術能力這種東西，能拿來架詐騙站，當然也一樣騙得到懂技術的人。

我們這行有個職業病，叫做「我懂系統」。看到 API 會想它背後怎麼跑，看到 deepfake 會想它是哪個模型生的、幀率多少、有沒有破綻。這種自信在寫程式的時候是資產，在防詐的時候剛好是負債。因為你會忍不住去「用眼力驗貨」，然後跳過真正該做的那一步。

倫敦大學學院 2024 年做過測試，人類靠耳朵聽出 AI 複製聲音的準確率只有 73%，在緊張、緊急的情境下更掉到 60%。換句話說，靠感官分辨，本質上就是丟一個不太公平的銅板。越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你越會在那 27% 到 40% 的縫裡裸奔。

反過來想會更清楚。如果我要設計一套「保證讓你被騙」的流程，我會怎麼做？我會先讓你相信自己夠聰明分辨得出來，這樣你就不會去查證；再製造一個急迫的理由讓你來不及冷靜；然後搬出一個你會自動服從的權威，一個名人的臉、一位「財務長」的聲音。過度自信、急迫、權威服從，這三樣湊齊，聰不聰明就沒差了。

攻的從來不是你的智商，是你的心理

同一套心理破口，換個場景一樣好用。香港有一家跨國公司的財務人員，在一場視訊會議裡被騙走 2600 萬美元，會議裡的「財務長」和幾位同事，全是 deepfake 合成的。他事後跟總部核對才發現整場會議只有他一個真人。他不笨，他是專業財務。壓垮他的是「主管在視訊裡下的指令」這個權威感，加上「現在就要匯」的急迫感。

這裡面藏著幾個很老的槓桿：權威（名人、上司、財經專家）、社會認同（群組裡一堆人都在賺）、稀缺急迫（限時、今天不進場就沒了）、承諾一致（先讓你小賺一筆，你就會自己說服自己加碼）。這些東西比 AI 老得多，AI 只是幫它們換了一層更逼真的皮。而且別以為自己公司小、沒人會盯上，Sumsub 2025 年的報告顯示，四成的深偽攻擊已經打向 50 人以下的小公司，因為小組織的查核流程最鬆，反而是首選。

把預設值從「相信」改成「驗證」

所以判準到底該換成什麼？講白一點：把腦子裡那個「先相信，有疑點再查」的預設值，直接反過來，改成「先驗證，除非在你信得過的流程或暗號裡」。

這不是要你變得疑神疑鬼、活得很累。恰恰相反，一旦你接受「感官不可靠」這個前提，你就不用再花力氣去當人肉鑑識了，那件事本來你就做不好。你要做的，是把判斷從「臨場靠感覺」搬到「事前定好流程」。跟家人約一句只有你們知道的暗號，任何談到錢、聽起來很急的來電先掛掉、用你自己存的號碼回撥過去確認；看到名人叫你投資，預設它 100% 是假的，因為真正的張忠謀不需要在臉書拉你進群。慢下來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廢掉詐騙劇本裡最關鍵的那個「急」。

真要說有什麼是 deepfake 到現在還偽造不出來的，那就是「一個從沒公開過的共同記憶」。它學得會你老闆的臉、你爸的聲音，學不會你們私下才知道的那句暗號。這也是為什麼防線要建在流程上，不建在你當下的判斷力上——判斷力會累、會慌、會過度自信，流程不會。

回到開頭那支影片。現在你會怎麼處理？不是去研究它嘴型對不對、聲音像不像。是直接把它歸零：只要是螢幕裡的名人開口叫我碰錢，預設全假，剩下的都不用看。你分辨不出真假沒關係，因為你根本不需要分辨——你只要不把「相信」設成預設值就好。

誠實邊界：我不是資安或刑事專業，這只是一個工程師從新聞跟數據裡看到的判準，不是防詐 SOP，也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真的遇到可疑案件或已經受騙，打 165 反詐騙專線、或上「165 打詐儀表板」查最新手法，比問任何人都實在。